01
“很多曾经觉得特重要的事，时间(shí jiān)都能抚平”
南都娱乐：影片选择(xuǎn zé)了“43岁与18岁自我灵魂互换”这一高(zhè yī gāo)概念设定，这个巧思是怎么一步一步(yī bù)成型的？
马多： 这个问题关键词是“一步(yī bù)一步”。它确实是一步步走到这的(de)。最初就想拍个穿越题材的喜剧(xǐ jù)。穿越题材确实拍得多，有点俗套，但(dàn)它又特别原始——谁没想过“当时(dāng shí)选另一个就好了”呢？这种(zhè zhǒng)心态很真实。但电影🎬得创新，得(dé)给观众新鲜感。定了穿越这个大(dà)框架后，我们就绞尽脑汁想，怎么做出(zuò chū)自己的特点。
契机很日常。我们工作室(gōng zuò shì)有些年轻小朋友，文身、脏辫，看着特酷(tè kù)。我进去，他们打招呼：“哥来了！马老师🧑🏫(lǎo shī)！”挺客气。突然有天我在想，如果(rú guǒ)我高中时见到他们，肯定觉得他们(tā men)贼酷，一定不是现在和他们交流的(de)姿态。如今年龄、身份变了，对同样(tóng yàng)的人或事，态度就不同了(le)。我就想，那18岁的我看(kàn)现在的自己，会满意吗？会怎么(zěn me)看待我现在的生活、身边的人(rén)？比如开剧本会，一个18岁的灵魂(líng hún)怎么跟大家交流？
大概就是在这个(zhè ge)心理契机下，慢慢发展出了这个(zhè ge)双向穿越的故事。过程中也找到(zhǎo dào)了想表达的主题：什么是人(rén)的“完整”？18岁青春热血🩸，但那是(shì)面对世界🌍的万能钥匙吗？似乎不是。40多岁(duō suì)成熟有智慧，但有时又太有(yǒu)技巧、世故圆滑，忘了那种简单直接(zhí jiē)、“打直球”解决问题的方式。理想的人生(rén shēng)需要不同维度的补充和完整，因此(yīn cǐ)我们就把这个主题，用具象的(de)结构和形式呈现出来。
南都娱乐(yú lè)：一般来说穿越电影🎬都是单向的，但(dàn)你是双向。有没有参考一些成名的(de)作品？
马多 ：两个人灵魂/身体互换的(de)电影🎬挺多，比如《辣妈辣妹》《你的(de)名字》。但它们大多是两个人（母女(mǔ nǚ)、父子、朋友）之间的互换。剧作结构上(shàng)肯定有借鉴，这是规律。但我们在(zài)这个基础上做了变化：看似两个(liǎng gè)人，其实是同一个人，是自己。
正因如此(zhèng yīn rú cǐ)，也增加了剧作上的难度。因为(yīn wèi)两个人互换，还是在同一个时空里(lǐ)发生的错位故事，而两个不同年龄(nián líng)的自己互换，就让故事变成了双(shuāng)时空并行，难度成倍地升级了。叙事(xù shì)结构上两个时空的比重、节奏、反差(fǎn chà)、呼应和衔接都要考虑，因为是(shì)同一个人，又不能各讲各的，所以(suǒ yǐ)利用QQ让两个时空可以对话，完成两个(liǎng gè)灵魂之间，从彼此不满、到对抗、到(dào)统一的成长过程。
最重要的是(shì)故事第三幕还要双线合并，两个灵魂成为(chéng wéi)一个完整的有机体，既完成高潮戏(xì)的动作要求，又要表达出自我(wǒ)和解、坚守自己人生的主题。那个冠军(guàn jūn)奖杯就成了两个时空纠缠的(de)重要道具，也是心魔和枷锁🔒(jiā suǒ)的象征。
南都娱乐：影片前半段，中年(zhōng nián)和青年黄遇奇有过很多价值观的(de)碰撞，比如跑步比赛这件事，青年的(de)他认为是天大的事，但中年(zhōng nián)的他认为无意义，你为何选择(xuǎn zé)用跑步（而非学业、爱💗情等）来(lái)具象化这种冲突？跑步是否是种隐喻？
马多(mǎ duō) ：首先，青年觉得跑步重要，这很真实(zhēn shí)。小时候一次月考都像天大的(de)事，但可能下个学期就不在乎了(le)。很多曾经觉得特重要的事，时间(shí jiān)都能抚平。
选跑步，从剧作讲(jiǎng)，最后需要一个动作场面作为高潮，得(dé)热闹起来。青春片常用乐队演出或比赛(bǐ sài)，我们也考虑过。但跑步最原始(yuán shǐ)——人类本能，在非洲大草🌱原就会(huì)跑，它直接、有冲劲。乐队或球类(qiú lèi)比赛规则复杂，拍出来容易假。我是(shì)体育迷，看奥运会、世界🌍杯，最真实震撼的(de)反倒是全景直播镜头，电影🎬很难拍出(pāi chū)那种真实感。跑步原始直接，不需要战术(zhàn shù)配合，拍起来更可控。特意选了(le)400米，它介于短跑和长跑之间，正好(zhèng hǎo)是标准跑道的一圈，这一圈也(yě)象征着人生最终的和解与圆满(yuán mǎn)，是个具象隐喻。
南都娱乐：影片(yǐng piàn)最后，过去和当下的黄遇奇都(dōu)遇到了人生转折点，但有意思的是(shì)，青年的他帮忙解决了中年会(huì)遇到的困境，中年的他解决了(le)青年时遇到的挫折，如果没有发生(fā shēng)灵魂互换是否根本没法解决？
马多 ：现实(xiàn shí)里，当下的困难最终总会解决，但(dàn)解决的方式或结果，未必是我们(wǒ men)认为最好或最满意的。穿越电影🎬(diàn yǐng)是带着信息优势回到过去，做个(zuò gè)“最优解”——因为你知道选另一条(yī tiáo)路结果不好。但这在现实里(lǐ)无法实现，谁真能回去选那个“正确(zhèng què)答案”呢？而且，选了另一条路(lù)就真的更好吗？现在不都说(shuō)“不要美化没选的那条路”吗？这无解(zhè wú jiě)，因为现实中没人能真的回去。
我自己(zì jǐ)也有遗憾。小时候练足球，想过要是(yào shì)坚持下来，现在可能踢中超了？但(dàn)那样就好吗？不练球，我才(cái)找到了更热爱💗的电影🎬。所以，“解决(jiě jué)”是否更好？人没法跳出来看，很难说。
02
“你(nǐ)永远无法只改变一点，就确保后面(hòu miàn)一切都对”
南都娱乐：很多人会(rén huì)对曾经的来时路感到羞耻，会不停(bù tíng)攻击曾经的自己，但是电影🎬结尾，两人(liǎng rén)携手解决了问题，达成了互相理解。这(zhè)是否意味着成长，其实是一个接纳自我(zì wǒ)的过程？
马多： 我觉得是。现在常说(cháng shuō)“过去不是黑历史，是来时路”。接纳自己(zì jǐ)确实是人生智慧。小时候觉得特傻特难过(nán guò)的事，时间久了回头看，很多(hěn duō)都成笑谈了。接纳自己需要时间(shí jiān)，也需要更广的认知。认知范围大(dà)了，时间过去了，回头看就能(néng)接纳。这也是很多电影🎬讲和解(hé jiě)、讲自我接纳的原因。这是人生不变(bù biàn)的主题——大部分时候，我们最终都能(néng)接纳。
南都娱乐：是否可以理解为(wèi)，如果没走过那些“错误”的路，就(jiù)成就不了当下的自己？
马多： 其实也(yě)很难说那就是“错误”的路。从科学(kē xué)角度看，人的很多选择可能是基因(jī yīn)编码的结果。看似感性的选择，背后(bèi hòu)或许有你的基因、思维活动在(zài)驱动。就算像电影🎬里穿越回去了(le)，你知道这件事该这么做选择，但(dàn)下一步呢？你可能还是得按(àn)你的本性来——那本性来自基因(jī yīn)、成长环境、认知。你是什么样的人(rén)，大概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。
南(nán)都娱乐：电影🎬中有句对白，大意是(shì)说“很多事情重来一遍，结果还是(hái shì)不会改变”，你认同吗？
马多 ：这可以(kě yǐ)衔接刚才的话题——到底什么是“你(nǐ)自己”？就像做题，选C跳到第3题(tí)，选B做第2题。你当初选了(le)B，按部就班地走到第2题，回过头来看(kàn)，感觉没意义；直接选C跳到第3题(tí)，但那条路径后面的题你没(méi)做过啊！就像黄遇奇，他(tā)让家里餐厅开到未来会火的(de)厚街，贷款做大做强，想(xiǎng)做成海底捞。但他没经历过开(guò kāi)餐厅之后的事——人生总有未知，总有(zǒng yǒu)你第一次面对、不知道怎么选的(de)东西。所以电影🎬里没让他一路(yī lù)开挂。就像此刻，假如我碰倒了(le)面前的一瓶水，很狼🐺狈，重来(lái)一次我可能不碰水，但谁知道(zhī dào)椅子会不会突然塌了呢？你(nǐ)永远无法只改变一点，就确保后面(hòu miàn)一切都对。不可能。
南都娱乐(yú lè)：但电影🎬的结局确实改变了。你(nǐ)觉得他是做对了什么，导致(dǎo zhì)了未来改变？
马多 ：首先，我让改变(gǎi biàn)主要体现在小的、静态的物品(wù pǐn)上，比如存钱罐摔碎了，未来它就(jiù)消失了，照片变了。这是蝴蝶效应最(zuì)直观的体现——这些物品不参与大(dà)的因果。
电影🎬里角色的命运改变(gǎi biàn)，基于一点：善良。比如李盼盼，因为当年(dāng nián)的冲动失手打人，人生落魄。我让(ràng)他命运改变，从捡破烂到开网吧(wǎng ba)，完全基于他是个善良的角色(jué sè)。包括他爸爸👨，也是出于爱💗，满足(mǎn zú)他去夏威夷的小心愿。这是出于(chū yú)温暖。
但大的因果，像黄遇奇(qí)能否成为连锁🔒餐饮大亨或像任日天(rèn rì tiān)那么“成功”？这取决于他是什么样的(de)人、会做什么选择，是个复杂(fù zá)的动态关系，而且如果他真的改变(gǎi biàn)了成功了，那是投机取巧走捷径得到(dé dào)的，违背了善良原则。在大的(de)动态关系上，它有一条既定的(de)路，不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南都(dōu)娱乐：大部分时空旅行的电影🎬，都容易引发(yǐn fā)蝴蝶效应，除了电影🎬呈现出来的部分，你(nǐ)觉得黄遇奇的时空穿越还改变(gǎi biàn)了什么？
马多 ：比如跑步，黄遇奇最后(zuì hòu)赢了，任日天的奖杯随之消失。那(nà)意味着当时他夺冠了，任日天就没(méi)夺冠。任日天没夺冠，他爸对他的(de)态度、他后续发展轨迹肯定不同。但(dàn)电影🎬篇幅有限，奖杯一消失，黄遇奇(qí)踹开门还是要跟任日天对抗，保持(bǎo chí)事件的完整性，以及情绪和情感的(de)连续性，没法展开讲其他各种可能。我(wǒ)相信他俩的人生因此一定会有(yǒu)或大或小的不同。李盼盼也是，他(tā)没进监狱，真就去开了网吧(wǎng ba)？不见得，可能长大对电脑没兴趣了(le)，又有新追求了。黄遇奇如果(rú guǒ)得了奖，会不会成职业运动员(yùn dòng yuán)进国家队？可能性很多。但电影🎬得保持(bǎo chí)既定场景的延续性——奖杯回来，他们还(hái)在办公室，任日天还是老板，黄遇奇还是(hái shì)那个要踹门的他。
03
“至少没活(méi huó)成让自己讨厌的人”
南都(dōu)娱乐：贾冰和王皓饰演的是不同(bù tóng)时空的黄遇奇，你如何指导这(zhè)两位表演风格不同的演员，去呈现(chéng xiàn)同一个角色的内核以及灵魂互换后(hòu)的状态？
马多： 我首先要保证神似(shén sì)，人物底色不变，标志性动作是最外化(wài huà)的连接。剧本围读时我们一起探讨(tàn tǎo)人物的延续性，设计了这个动作。但(dàn)最重要的是回归剧本：黄遇奇(qí)底色是什么人？善良！18岁有冲劲(chòng jìn)，43岁不那么“中二”了，但善良(shàn liáng)没变。比如影片开头，共享单车倒(dào)了他要一辆一辆扶起来，哪怕上班(shàng bān)迟到、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也(yě)要做，毋以善小而不为。
其次，18岁(suì)有18岁的特点，43岁有43岁的(de)特点。交换后，贾冰（中年身体）要表现(biǎo xiàn)18岁的夸张，王皓（青年身体）要表现(biǎo xiàn)中年感。现实中不可能那么夸张(kuā zhāng)，人不可能那么咋咋呼呼，但戏剧效果(xiào guǒ)下，灵魂和身体的反差反而令(lìng)人物成立。我们更强调不同——大家都(dōu)知道是一个人，但要尽力演出(yǎn chū)18岁和43岁灵魂的区别，这个故事(gù shì)真正的主角，其实是两个不同年龄(nián líng)的灵魂，而不是他们的身体。没(méi)刻意追求很多外化动作的模仿，那样可能(kě néng)限制发挥。
南都娱乐：还有肢体动作(dòng zuò)幅度，年轻时会更大，中年后反而收(shōu)了起来。
马多 ：对，聊过这点。很多肢体(zhī tǐ)动作差异是生理带来的。年轻人起床🛏️(qǐ chuáng)“啪”一下就能起来，核心力量足(zú)。年纪大了，可能腰腿不舒服，动作(dòng zuò)就慢，甚至发声方式都不同。情绪(qíng xù)表达、夸张表演对他们这样的好(hǎo)演员不难，难的是演出那种生理(shēng lǐ)机能带来的肢体本能反应。
南都(dōu)娱乐：本片的选角有很多是《一年一度(yī nián yī dù)喜剧大赛》和脱口秀比赛出身的表演者(biǎo yǎn zhě)，你觉得这些在综艺里出圈的(de)演员，在跨界拍摄喜剧电影🎬时，有什么(shén me)让你意料之外的事情？
马多 ：选他们(tā men)首先基于题材类型：喜剧。喜剧节奏很(hěn)重要，他们在各自领域有得天独厚的(de)节奏感。合作中发现他们身上真有“梗(gěng)”！我们的剧本提供了80%基础：情景、核心(hé xīn)冲突、剧情走向、关键台词。剩下20%拔高出彩(chū cǎi)的部分交给他们。正因为他们是(shì)喜剧演员，能在自己风格里拔高这(zhè)20%。现场突然来那么一个动作，一句台词(tái cí)，常有意外惊喜和效果。这是剧本写(xiě)不出来的，是他们自己的才华(cái huá)和发挥。
南都娱乐：能举个他们(tā men)临场发挥的例子吗？
马多 ：比如杀马特打架(dǎ jià)那场，马旭东（李盼盼）喷完发胶说(shuō)“黄遇奇你先去比赛，这交给(jiāo gěi)我”（剧本有）很英雄主义。走戏时王皓(wáng hào)（黄遇奇）即兴接了句“你说(shuō)什么？”（假装没听清）。马旭东那股(nà gǔ)劲儿一下就泄了，显得自己很(hěn)滑稽，这时李治良（厚街男孩👦老大）又即兴(jí xìng)插话：“他说让你先去比赛(bǐ sài)，这交给他。”现场效果特好。正式(zhèng shì)拍就保留了这个方案。很多这种(zhè zhǒng)现场即兴碰撞，都让细节增色。主要(zhǔ yào)因为他们很放松。
南都娱乐：路演(lù yǎn)时和观众交流，有没有让你意外(yì wài)或印象深刻的观众反馈？
马多： 很多(hěn duō)反馈挺好。我们不是纯肢体夸张(kuā zhāng)喜剧，后半段更像正剧，情感落点重(zhòng)。但发现除了说好笑，观众站起来(qǐ lái)谈感受，更多聚焦在情感部分(bù fèn)。这让我特别开心😄，说明核心的(de)东西大家感受到了，感受得还(hái)挺细腻。还有挺多初中生站起来(qǐ lái)，十四五岁，问的问题和思考特别深刻(shēn kè)！一点不像小孩。
我印象很深在长沙(cháng shā)，一个15岁女生问：为什么千禧年代杀马特(mǎ tè)年轻人染头发做头发，现在好像不多(bù duō)了？有什么时代特点？她考虑得很(hěn)宏观。我做剧本研究时了解到(dào)，杀马特是那时一部分迷惘的年轻人寻找(xún zhǎo)自我价值、彰显个性、在时代背景下找到(zhǎo dào)存在感的方式，不简单是染(rǎn)头发，背后有复杂的社会背景、时代气息(shí dài qì xī)和心理动机。她问题背后有对(duì)时代群体的思考，我当时挺震惊(zhèn jīng)。
还有很多成年观众说解压、治愈，甚至(shèn zhì)找到了力量。有考研考公的说(shuō)压力大，本想看两小时喜剧放松(fàng sōng)，没想到最后被鼓励到了。这些反馈(fǎn kuì)让我感触很深。说明观众没只(zhǐ)把我们看成闹腾、奇幻、不接地气(qì)的浅薄喜剧。表面下我们确实想(xiǎng)表达些深情和深刻的东西，观众(guān zhòng)感受到了，这让我特别欣慰(xīn wèi)。
南都娱乐：最后，你想对18岁(suì)的自己说些什么？此刻的你是(shì)18岁的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吗(ma)？
马多 ：最想说的就是：应该更努力💪(nǔ lì)一点。我回头看觉得自己不算特别(tè bié)努力💪勤奋的人，感觉浪费耽误了(le)不少时间。不是说功利地为了达到(dá dào)什么高度，而是觉得人生像海绵，好多(hǎo duō)时间被浪费了。更努力💪勤奋点(diǎn)，也许能过得更充实，体验更多(duō)。
18岁的我希望自己未来是个(gè)非常厉害的大导演。现在看，还(hái)没达到那个高度，但确实在这条(zhè tiáo)路上走着。所以还是希望更努力💪(nǔ lì)勤奋，抓紧时间。拍电影🎬有物理时间限制，更(gèng)努力💪，同样时间能做更多事。18岁(suì)看现在的我，肯定不会100%满意，但(dàn)应该也不会太失望吧——至少没活(méi huó)成让自己讨厌的人。
